老大的虚妄：看袁世凯与张勋复辟

后知

原文标题：老大的虚妄：看袁世凯与张勋复辟

两年前在大理，张鸣老师和秦晖老师讲历史并不都是螺旋式前进的，进步史观虽然是个好东西，令人乐观踏实，即使在黑暗中，你也会身处绝望怀抱希望，你相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不会后退着滑向深渊。然而，纵观中国历史，倒退和进步一样，就像我们吃饭睡觉一样正常，五代十国之于唐朝是倒退，金元之于宋朝是倒退，明清的绝对主义皇权专制之于汉唐仍是倒退。到了辛亥，帝制被革命掉了，然而，比帝制还要专制的制度又从侧门溜了进来。

今天约了中国人大教授张鸣老师讲北洋历史，特别想听听袁世凯和张勋复辟那一段，我印象中，袁世凯称帝大约80来天就薨了，而张勋把小皇帝找回来虚君以待，似乎也就十多天就落荒而逃了。

满清皇帝逊位，袁世凯做了大总统。袁是个强人，手里有北洋军，而且，在清末新政时期，干的风生水起，有手腕，有魄力，也有班底。不曾想到，做了总统，竟然没有权威。各省都督，都是一方诸侯，不听话，想换，还真的难。

和权力相比，没钱是最现实的困惑，没钱不好办事，哪朝哪代都一样。满清那会儿，地方知县、督抚每年春秋两征，征收来的钱粮，直接上缴中央。到了民国，县知事由都督任免，对于中央和省里的国税机构根本不买账，自然，对于上缴钱粮这种国之大事，渐渐的，也就不甚了了了。

其实，直隶的朱家宝，山西的阎锡山，在民国初年，还都算是听话的都督。对于袁世凯，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但是，就是这两个地方，对于袁世凯政府加强中央权威的措施，都表现出强烈的敌意。中央政府权威的坠落，已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实。

袁世凯这个总统，主要是靠他的军事力量和手腕在撑着，缺乏来自传统的支撑。同时，也因为鼎革之际，各地实际上都是军人政府。拿枪的军人，一旦有了地方行政权和财权，如虎添翼。中央政府也就不好管了。一个事实上军人专权的地方态势，加上没有皇帝的中央政府，各地的分权趋势，只能越来越明显，而袁世凯则连一个有地方实权的军人都不敢动，别说问罪，就是免职调职都不敢，无论他们怎么骄横。袁大总统主政四年，只发狠杀了一个没有兵权的京兆尹。杀了这只鸡，众多猴子并不害怕。

权力得不到稳固，权威无从树立，袁世凯很是抓狂。在人们的习惯中，皇帝就是中央政府，皇帝没了，中央政府也就没了灵魂。这就可以理解，为何袁世凯要急于做皇帝了。一方面由于杨度的巧舌如簧，另一方面因为清朝的成例就摆在那儿，有皇帝在，权威就是在。

最要命的是，袁世凯还有个“坑爹派”鼻祖——儿子袁克定，袁克定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皇太子，就开始密谋要让袁世凯复辟的计划了。一开始袁克定在亲爹耳边鼓吹帝制的优点，然后又让人每天伪造假的顺天日报呈送给亲爹，报纸里专门收录那些赞成复辟帝制的文章发表，让袁世凯误以为复辟帝制是民心所向，自己当皇帝也就有民心可用了。

所以袁世凯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复辟帝制，此举也招致了全国范围内的反对，也让一直受日本人帮助的蔡锷等人打响了护国战争。护国战争最后以袁世凯的失利和去世告终，复辟也就成了玩笑一样的事情，永远留在了历史上。袁世凯并非蠢人，闭眼睛之前，他说了一句明白话：“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

袁世凯复辟失败不久，段祺瑞被新总统黎元洪解职，蛰居徐州的张勋开始了第二次复辟帝制。人们常说，张勋是个忠贞不二的人，他能做出复辟帝制这件影响历史的大事，根本的原因和动力就是两个字：报恩，同时也是在践行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生信条。张勋1884年在长沙参军，镇压过义和团运动，得到西太后的恩宠，逐步升官，在军中的声望也日渐上升。为人忠义，讲义气。因为深受清朝厚恩，一直以“大清复辟”为己任，因所部定武军均留发辫，大家都称他“辫帅”。

张勋出身贫寒，有过许多义举，捐款在北京建立会馆，资助在京的江西籍学生和贫苦人士，江西省第一任省长邵式平，方志敏、张国焘、许德珩等曾得到过资助，他们当时都是北京大学的江西籍学生，另在奉新还用粮款救济当地灾民和孤儿寡妇。民国时期北京的江西会馆，南昌会馆，都是张勋出钱兴建建，奉新的会馆建了五个，东西南北中各一座；宣武门外的江西会馆要算是北京最豪华的西式建筑，不仅有洋楼花园，而且有自己的发电机，在里面唱戏，灯火通明。在北京求学的江西籍人士，张勋个个给奖学金；奉新县的大学生，吃穿度用，一切花费全由张勋包下。

张勋的大方豪爽是出了名的。袁世凯失败那会儿各省督军比较惶恐，找地方开会商量对策，本来督军们是想找江苏督军冯国璋到南京开会，但冯国璋那个人特抠，说一个督军带几百人到我这儿来，连吃带嫖的我还不好意思收你钱，就不让他们来。张勋说没有问题，你到我这儿开会。各省督军都到他这儿开会，所以形成一个机制，有事就到徐州开会，叫徐州会议机制。东道主就是盟主。那时候军人干政不好听，所以当时督军乐意让张勋当盟主，张勋时间一长真觉得自己是盟主了，所以俨然以盟主自居。

段祺瑞离开，黎元洪原本是请张勋进京帮忙的，张勋带了5000辫子军一进北京根本就不理黎元洪，北京军政各界请他吃饭看大戏，有天晚上唱着唱着，他就拉着门进宫了，把小皇帝抬出来，就复辟了。

那时候街谈巷议，人们议论的都是民国不好，都觉得晚清时候不错，张勋一宣布复辟，北京老百姓欢天喜地，那时候政府对老百姓没有控制，老百是心甘情愿挂龙旗，他们认为皇帝有了，好日子来了。

没想到，复辟第三天，段祺瑞就誓师宣布讨逆。在此之前黎元洪从总统府躲到法国医院的时候下了一道命令，重新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授权他全权讨逆。段祺瑞一声讨逆，所有北洋军队都跟着段祺瑞走了。这时候张勋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让我当盟主就是逗我开心逗我玩儿的，我不是真老大，真老大是段老大。

后来大家觉得很奇怪，复辟的时候大家都赞同，讨逆的时候又赞同，老百姓真心实意欢迎复辟，但他也不帮忙，他们对政治不关心，皇帝来了我高兴，皇帝坐不稳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皇帝有难我们不会帮忙。

张鸣老师讲得口若悬河，我在一旁乐不可支。历史有时候就是个冷笑话，一个个已经享受过自由的人，你让他回到皇权帝制中去，那不是自己作死吗？别听他口口声声衷心爱戴拥护你，你坐不坐得住天下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注：本文史料源自张鸣老师出版物《共和中的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