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雪 2019-06-21 来源:沈听雪的历史文集
1977年12月,自庐山会议后蒙冤18年的黄克诚大将重新出山,被任命为新一届中央军委的顾问。黄克诚与众多老干部们一起,支持邓小平、陈云、李先念、胡耀邦等人拨乱反正,促成了党和国家战略发展方向的根本转变。1978年12月,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黄克诚被增补为中央委员,并被选为中纪委常务书记。黄克诚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可算是十分幸运,居然历尽劫难,看到党和国家的历史揭开了新的篇章。” 对于中央任命自己担任中纪委常务书记,黄克诚提出自己年龄太大,不宜担任领导职务。邓小平、陈云等人说,你年纪大可以不坐班,但领导职务一定要担任,就是要你这个名字。责无旁贷,黄克诚遂再披战袍。他一如战争年代那样,大刀阔斧地主持和领导工作,纠正了党内、军内的大量冤假错案。如在刘少奇案件复查中,黄克诚指示纪委人员要顶着党内的阻力,彻查真凭实据,一抓到底。他还声泪俱下地表示,“少奇同志死的冤枉啊”,并与中央领导层中阻碍给刘少奇平反的一些人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辩论。最后,在1980年2月召开的十一届五中全会上终于为刘少奇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另有如抗美援朝时的志愿军第38军军长、原成都军区司令员梁兴初,在林彪事件后遭到多年下放审查。黄克诚知道后很是愤慨,在一次中纪委会议上指出:“说梁兴初反对毛主席,上了林彪的贼船,你们审查近10年,竟拿不出一件站得住脚的事实,这是对老同志的不负责任!梁兴初,一个打铁的,从小参加红军,受过9次伤,打了那么多的胜仗,他能反对毛主席吗?”当时一位中纪委副书记表示反对为梁兴初平反,黄克诚耐心地进行规劝,一定要实事求是对老同志负责。最后,中央认定梁兴初与林彪集团的阴谋活动没有牵连,但有政治错误,决定免除党内外一切处分,给予大军区正职待遇。 在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的拨乱反正阶段,国内的思潮一度比较混乱。不少在政治运动中受过冲击的领导干部,在不同场合发泄了对毛泽东的不满,有的甚至是攻击和诋毁。当然,老干部们的许多意见也并不都是没有道理的,要进行具体分析。如1980年发动党内4000多名高级干部讨论《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案,对党史和毛泽东的功过进行了评论。其间就有不少真知灼见,绽放着思想解放的光采。尽管很多讨论意见最后没有被写进历史决议中,但其价值却是不容磨灭的。 然而在黄克诚看来,这种趋势很危险。在国家刚刚走出动乱,百废待举之时,统一思想、安定团结是第一位的。如何使党员干部正确对待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对党和国家来说是一个根本问题。有时候,实事求是也必须服从于党的法统和国家大局。 1980年11月27日,中纪委召开第三次贯彻《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座谈会,黄克诚作为常务书记出席会议。当时,病残之躯的黄克诚已经双目失明,是被别人搀扶着走上主席台的。黄克诚作了一个长篇讲话,重点谈了如何正确对待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批驳了党内和社会上个别人对毛泽东的看法,在指出毛泽东晚年犯了严重错误的同时,又回顾党的历史,讲述了毛泽东领导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丰功伟绩。黄克诚坦诚直言:“毛主席逝世了,给我们留下宝贵的财富,也留下消极因素。他的消极因素只是暂时起作用的东西,经过我们工作是可以克服的,而毛泽东思想将长期指导我们的行动。现在有些人要丢掉毛泽东思想这面旗帜,或要批判毛泽东思想主要部分,我认为这是危险的,是要吃亏的,是会碰得头破血流的!” “我的话可能对某些同志是逆耳之言,请同志们对于一个有几十年生活经历的老人的讲话予以考虑,想想是否有道理!” 黄克诚一口气讲了4个小时,会场几乎鸦雀无声。当他的讲话结束后,会场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对于一个在庐山会议上早早受难的“彭黄张周集团”主要成员来说,毛泽东是他遭到如此命运的制造者。而当他重新解放出来后,就能以客观的态度,从历史的高度评价毛泽东的功过,维护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的历史地位,实在是难能可贵,不能不令人感到震惊和敬佩。黄克诚的讲话一时引起了轰动,有人说,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有见地的报告了;有人说,好久没有见到过高级领导人这样讲话了。当时,这篇讲话就被誉为是“黄公讲话”。半年后,黄克诚将这篇讲话的第一部分整理成文章,送到《解放军报》报社,在1981年4月10日的《解放军报》头版头条刊发,题为《关于对毛主席的评价和对毛泽东思想的态度问题》,再次引起了党内外的广泛关注。 当然,对于黄克诚的讲话和文章,并不都是赞许的声音。有的人就攻击黄克诚是“老保守”、“老糊涂”,甚至有人还谩骂黄克诚“愚忠”,是“好了疮疤忘了疼,当年毛主席整他整轻了”。然而,黄克诚的这些主张并不是率性而发,而是一个老战士站在党和国家全局的战略高度发出的对历史负责的黄钟大吕之音。黄克诚坚定地支持邓小平对《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起草和修改意见,为确立毛泽东及毛泽东思想的历史地位做出了重要贡献。对于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全党全国安定团结共同进行四个现代化建设,邓小平和黄克诚的观点是高度一致的。 关于黄克诚顾全大局的事情,还有一个鲜明的例子。1981年4月23日,洪学智、刘震、吴信泉、李雪三等新四军第3师出身的老将军写信给中央军委,认为新四军战史编审委员会编辑室1963年12月编印的《新四军抗日战争战史》(初稿)中,有一些观点不符合历史实际,是不公正的。如对师长兼政委黄克诚和第3师部队多次说成是“一贯消极、右倾保守”、“严重的退却逃跑”、“右倾机会主义观点”等,都已被历史证明是服从某个时期政治需要的观点,而不是实事求是的历史分析。希望能对该《战史》作必要的修改,以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
黄克诚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本来由于历史的原因,上述那本《战史》中对黄克诚的诬指之词是最多的。而黄克诚正值复出工作后威望很高的时候,他要是说句话,中央军委势必会慎重研究对《战史》的修改。然而黄克诚考虑到,由于中国革命的长期艰巨性及建国后多年的政治动荡,很多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军队高级将领都牵扯了复杂的历史纠葛,这是客观现实。修改《战史》是一件颇为敏感的事,涉及对很多人和事的评价,弄不好就会造成新的矛盾,影响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因此,为大局出发,宁可委屈自己,也没有公开赞同几位昔日部下的好意。这,就是黄克诚。 是非功过,让历史去评说吧。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黄公,一个大写的人。 1982年,80岁的黄克诚当选为中纪委第二书记,最后发挥着为党为国的余热。 黄克诚一生严于律己,廉洁奉公,不搞特殊化。在他平反恢复工作以后,管理部门按他的职务准备建房。黄克诚则坚决不同意,仍住在一个原军职干部的旧房子里。由于房子年久失修,毛病很多,黄克诚便同意了服务部门提出的维修建议。然而当他了解到维修费要十几万元人民币时,当即说:“一个破房花这么多钱去修没有必要。简单地修一修,化雪、下雨不漏就可以了。”结果,一个修理工只用了大半天时间,爬上屋顶把漏水的地方修补了一下就算行了。后来他又拉砖想修大门,却被黄克诚制止了。黄克诚说:“修那个东西干什么?现在这个铁门虽然旧点,可是蛮结实嘛!像这种图门面的东西咱们宁肯将就点也不要乱花钱。” 黄克诚一直保持着战争年代养成的勤俭习惯。他平时穿的衣服不是到了实在不能再穿的程度,是舍不得换掉的。平时吃饭每餐只有两个菜,招待客人时再另外加两个菜,这已经成了黄家多年来的老规矩。黄克诚自己生活俭朴,花钱精打细算,但帮助别人解决困难却毫不吝惜。从50年代实行薪金制时起,他就每月从工资里拿出100元钱,用于资助几位在大革命中牺牲了的烈士遗属。除了在蒙难期间被停发工资以外,始终没有间断过。新四军第3师有个女同志,带着两个没有见过生身父亲的烈士遗孤长大,过去吃了不少苦,但其住房困难问题却长期得不到解决。黄克诚在病重住院期间得知此事,立即让秘书告诉有关部门帮助解决。他把两个烈士遗孤叫到病床前,因为双目失明看不到人,就用颤抖的双手摸索着他们,喃喃自语:“长大了,都长大了。你们的爸爸为革命献出了生命,你们可要争气呀!” 由于战争年代的损伤和蒙难中遭到的迫害,黄克诚的健康状况越来越不好。当他双目失明后,不能阅读,没法看文件了,每天只有听文件,听听收音机,让秘书给他讲文件,仍然关注着党和国家的动态。黄克诚去医院检查和治疗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脾气很好,在医院从来不提什么要求,对人也很宽厚,大家都称他是个“好老头”。住院期间,每一次护士劝黄克诚休息时,他都很诚恳地说:“你们要理解我的心情。一个80多岁的老人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还等何时?” 黄克诚对历史一贯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这在关于对林彪的评价上也有所体现。1984年初,黄克诚看到《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元帅条目释文稿中,所有的元帅都写了历史功绩,唯独林彪条目的释文只写了简历和罪行,认为这样写不真实,不全面,建议改写。黄克诚还约请撰写组成员面谈,坦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黄克诚认为:林彪在我军历史上是有名的指挥员之一,他后来犯了严重罪行,受到党纪国法制裁,是罪有应得。但在评价他的整个历史时,应当两方面都写,不能只写一面。林彪确有指挥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不是历史唯物主义态度。况且,国内外都知道林彪是我们开国十大元帅之一,把他写成既不会打仗又一无是处,不仅不符合历史事实,也很难令人置信。 在当时便能如此评价还是“鬼”一样的林彪,黄克诚的真知灼见不能不令人佩服。 1985年9月,黄克诚以健康原因主动辞去了所担任的领导职务,带头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为此,十二届四中全会给他写了致敬信,高度评价了他的光辉革命业绩和崇高的革命品德,并给他发了致敬电。黄克诚退下来后,当时身边的工作人员和医生劝他出去走一走,特别是南方空气好,有利于他的康复。然而黄克诚谢绝了,说:“我已经80多岁了,眼睛又看不见,一出去就带随员,需要多少钱啊?而我出去做不了工作,白白浪费国家的钱。所以,还是不出去好。” 在病重住院期间,黄克诚感到自己的病没多大希望了,便拒绝治疗和用药。医护人员百般劝说,他仍然坚持,说道:“我已经不能为党工作了,请你们不必为我浪费国家钱财了。一个人不能工作了,无所事事,还活在世上,又有何益呢?”夫人唐棣华理解黄克诚,也对医护人员说,黄老就是这样的人,还是随他的愿望好。当时医护人员听了后都感动得泪水直流。 1986年12月28日,黄克诚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301医院逝世,享年84岁。当秘书为黄克诚追悼会的规格征求唐棣华的意见时,她无言地取过黄克诚生平介绍草稿,将仅有的几处较高评价的词语划去,平静地说:“他一生没有给自己争过什么,我们还是尊重他吧。” 1987年1月7日,黄克诚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举行,首都各界3000多人参加了追悼会。重量级领导人致悼词并献了花圈,在悼词中称赞黄克诚“具有共产党人的优秀品德,在坚持党的优良传统方面堪称共产党人的楷模。”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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